陳時中專訪:做對的事,有沒有價值,下一代會驗證

古欣 2020/05/29 檢舉

陳時中專訪:做對的事,有沒有價值,下一代會驗證

1.從牙醫師一路變成指揮官,陳時中自己揭露他拆解難題的關鍵三字心法,就是「注意聽」。

2.陳時中強調,推動政策最重要的就是「合作」,而他認為「辯贏毋是贏(台語)」,如何把自己放小,成全大局,是他一直以來的處事原則。

3.不管推動兒童潔牙運動,或說服牙醫率先加入健保「總額預算制」,這些剛開始受盡外人責罵的政策,最終都證明瞭陳時中做事都不怕「擋人財路」的氣魄,以及推行政策的遠見。

不過一百多天前,他在內閣中的知名度,只排行第七;如今,他是全國人氣最火、知名度最高的政務官,民調滿意度超越總統蔡英文、行政院長蘇貞昌。

「鋼鐵部長」陳時中受到民眾喜愛,不只因為他在防疫過程展現的硬漢與專業形象,更多的,是在剛強之外,流露出的柔軟與溫度。

為了防疫,他鐵腕禁止醫護人員出國、下令部分行業停業,甚至揚言公佈出國者姓名;但當社會非理性言論湧現、群眾指責染病者時,他又適時語出「沒有人願意『染病』(台語:生病)」,提醒大眾換位思考、不要獵巫。

過去,每當重大災情發生,就是中央與地方不同陣營執政者上演隔空駁火、互踢皮球戲碼的時刻。但陳時中總用不慍不火的語彙,將火苗滅在迸發時。

例如,今年5月初,新北市長侯友宜將9,000多份紓困申請書送至中央,並喊話「本是同根生」,帶有指責中央讓地方行政不堪負荷的挑釁意味;但陳時中卻私下去電溝通,並在檯面上以「本是同根生,合作多愉快」回應,熄滅一觸即發的政治口水戰引信。

陳時中接受商周專訪時表示,自己從以往就很清楚,只有合作,才能成功。但,怎麼樣才能合作成功?他說,「眉角」是把自己放小,以大局著想。

「『辯贏毋是贏(台語)』。政策要能做得好,是大家願意支持,(為什麼)大家願意支持?就是能幫大家解決困難。政策要確實能讓大家覺得,你會犧牲一點,但會得到這個,而這個可能比較好,大家就會犧牲一些。」他直言。

他既剛且柔,跳脫常人對政治人物與行政官僚的想像邊框。而他一路走來的行事風格,也總是「破框」。

「以前在學校,人多的地方你看不到他的,他不搶出頭,腦子總是動在『框架』之外的事,」與陳時中從父執輩開始就是家族世交的前臺北醫學大學口腔醫學院長、拇山菁英牙醫診所院長王大源形容,陳時中是個「專找冷門事情做的人」,「像公共參與,在當時(牙醫界)不是很多人熱衷,但他就是會去做。」

出了社會,他擔任北市牙醫公會與牙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以下稱全聯會)理事長時,就做過兩件打破常規、甚至在當年被視為「擋人財路」的經典事件。

擋人財路也要做 2件事揭陳時中的政策遠見

 

其一,是推行兒童潔牙教育運動。

「牙醫就是洗牙、看牙,好好的賺錢就好,誰會想到要去發起什麼潔牙運動?」一位在陳時中任北市牙醫公會理事長時的行政幹部回憶,許多牙醫師抱怨「把兒童牙齒都弄好了,醫生還賺什麼錢?」

當時牙醫圈有人觀望、有人反對,但推行潔牙運動需要經費,才能跑遍全台600所小學推廣,陳時中為了不用到公會公款,轉而找上衛生署申請補助。

這讓北市牙醫師公會成了第一個非大學、研究機構向衛生署申請研究經費的民間單位。「當時他們(衛生署)一時也不知道我們要被歸類在哪類單位,因為從來沒有牙醫公會去申請⋯⋯,」前述公會行政幹部說。

理解陳時中想法的王大源說,相較當時其他同儕只關注眼前,陳時中已放眼十年、二十年之後的牙科發展,「你把牙醫保健往前推到兒童教育,把牙齒基本的ABC問題弄好,牙科不就可往其他更多元的學術領域發展?不就提升了整個牙醫領域嗎?」

 

過去擔任北市牙醫公會與牙醫師全聯會理事長時,陳時中曾力排眾議,推過兒童潔牙教育運動,以及說服牙醫率先加入健保「總額預算制」,2件事都反映出他推動政策的遠見。 

 

第二件經典事件,是早在西醫、中醫之前,他說服牙醫率先加入健保「總額預算制」。這制度形同為醫界收入釘上天花板,打破過去醫師看診論量計酬的舊制,自然引發牙醫界大反彈。

「至少七、八成牙醫都反對,我們要從南到北做說明會,繞台灣不只一圈喔!開會時拍桌的、罵人的、講難聽話的都有,但他(陳時中)就是可以耐著性子,也不大聲(講話),一直跟對方講道理,」時任全聯會副秘書長的牙醫師蔡爾輝,回憶當時景況頻頻揮手、搖頭,「大家都覺得西醫、中醫都沒在管,為何我們牙醫要先做這件事?」

事後來看,因為陳時中的先見之明,看到健保必然走上總額預算制,讓牙醫先與政府展開談判,不僅避免當時曾傳出牙醫將被踢出健保的風險,還反而獲得比後來才談判的科別更好的條件。但能捨眼前利者,並非多數。

面對與自己意見不同者,陳時中從不口出惡言,反倒像傳教士,持續溝通。他曾透露,收過厚厚一疊「罵」自己的信,但他會一字一句全部認真讀完,找出合理、可改進之處做修正。

他經常跟親近友人說:要先利他,才能利己。與他共事20多年的公會成員觀察,正因如此,這讓陳時中經手協調、促成的事物能經得起檢驗,「(大家)自然會服他、信他。」

2017年,陳時中接掌衛福部,成了首位牙醫部長,在醫學系錄取分數高於牙醫系的醫界傳統強弱階級裡,他不免遭冷眼與質疑。

熟悉的朋友都知道,陳時中情緒內斂,要坐下來、幾杯威士卡入口,才會對朋友講起心裡話。當時外界千夫所指,各種傳言不斷,但他不回擊或澄清,僅一次在與朋友聚餐時說:「醫界反對牙醫做(部長),我就更要做好!」

於是,他悶著頭做事,許多充滿爭議、溝通難度高,在醫界談論十幾二十年的議題、政策,如住院醫師納《勞基法》、醫療刑責合理化、醫療分級轉診制等,都在他任內促成或初步定錨。

為什麼前任部長做不到的事,能在他任內完成?同僚、部屬們歸因於他總能破除眼前限制來思考。「C肝根除計畫」政策,就是一例。

不被框架限制 陳時中跳出幕僚提案想解方

 

C肝治療藥物礙於健保給付額度固定,每年可治療人數有限,陳時中上任後,認為先根除C肝,才能避免未來衍伸出的肝硬化、肝炎等疾病,因此不斷爭取經費,讓C肝預算從他上任第一年僅23億元,不斷翻倍加碼到今年達到近82億元。

「他就是『跟未來借錢』,」衛福部醫事司司長石崇良說,陳時中思考政策不像一般官員受限於眼前預算規模,「他想得更遠,這方案(指預算倍增)是連幕僚提出的方案中都沒有,他另外想出來的。」

官場常態是,幕僚提政策建議,主官會在現有的A、B、C三案中做選擇,「但他(陳時中)不是,他會跳出來問:這三個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方向?」石崇良說。

在疫情漸趨平緩後,陳時中的下個挑戰是,曾讓多任署長、部長落得下臺一途的健保費調漲。不只事涉錢與權,更是高度敏感的政治問題。

但看在老友眼中,陳時中有拆解難題的手腕與能耐。

處事如看牙 陳時中拆解難題就靠三個字

 

王大源曾問過陳時中,如何把複雜爭議協調得好?當時他回答:把問題轉成「議題」,讓別人先表述正、反意見,他慢慢傾聽,再找適當時機切入,用對方的語言,講出能平衡兩邊的話語。

「他處理事情就像看牙,」王大源說,陳時中運用牙醫的訓練,「不像外科,心臟就心臟、腸胃就腸胃,每人一顆;每人一口牙共三十二顆,病人來,說牙痛,隨便一指,你也不知道到底哪顆牙痛;即便你知道,也不可以馬上就敲下去,因為一敲,周邊所有牙齒都一起痛,就不知道問題有多大、多廣。所以,看牙要從外圍牙齒開始敲,敲一輪之後,才切中核心那顆牙齒,開始治療。」

「注意聽。」被問到如何拆解複雜議題,陳時中在專訪時吐露這三個字。

他解釋,人只要注意聽,就會聽出端倪。太多先入為主的想法,會蒙蔽聽的能力,聽,是很重要的事。

又像是每日的記者會,他表示,從記者不斷提問的過程,他與官員們會從中琢磨,社會在想什麼?政治方面在想什麼?「如果聽得夠仔細,就會聽得懂。」

至於面對眾人質疑,他能否成功改革,修出一套,不會過沒幾年就得再調漲費率的健保制度?

陳時中直言,「我現在對這種可長可久的事情都有些懷疑。我們希望它(改革後的健保制度)能撐20年,但不以這作為目標。」他強調,如果以「被留下」為目標去做事,會失去改革動力,重點是在適當的時機和位置,做該做的事。

「要看遠一點,但不以這事情能完整的留下來為目的。做對的事,那到底它對不對,有沒有價值?下一代的人會驗證。」

接下來,面對歷任部長都棘手的健保漲價問題,他能否讓社會「順時中」,甚至推升他在官場再進一步?將再度考驗他敲牙齒、找痛點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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